第四十三章 寒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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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寒露
外公出院那天,寒露。天下着雨,很小,很細,像霧一樣,飄在空中,落在皮膚上,涼絲絲的。藍亦忱站在住院部門口,手裏撐着傘,沈硯洲去辦出院手續了,讓他陪着外公在門口等。老人坐在輪椅上,腿上蓋着一條毯子,藍亦忱幫他蓋的,怕他冷。毯子是深灰色的,沈硯洲房間裏的那條,他拿來的。他想讓外公蓋沈硯洲的毯子,因為沈硯洲的毯子比醫院裏的暖,不是因為厚,是因為那是沈硯洲的。沈硯洲的味道在毯子上,洗衣液和苦橙和一點點陽光曬過之後才會有的乾燥的暖意。那些味道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把鼻子湊到毯子上根本聞不到,但藍亦忱聞到了,在他把毯子蓋到外公腿上的時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毯子的邊緣,那股味道從毯子的纖維裏飄出來,鑽進他的鼻子裏,告訴他——沈硯洲在這裏,在他旁邊,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。
雨從天上落下來,落在傘面上,沒有聲音,因為雨太小了,小到連傘面都打不響。藍亦忱擡起頭,看着天空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雲很低,很厚,像一床巨大的、灰色的棉被,把整個城市都蓋住了。看不到太陽,看不到雲的形狀,看不到天的顏色,只有一片灰白的、無邊無際的、什麽都沒有的、空蕩蕩的、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、很孤獨、很不重要的天空。
“冷嗎?”藍亦忱低頭問外公。老人搖了搖頭。他的眼睛閉着,頭靠在輪椅上,嘴巴微微張着,呼吸很輕,很慢。他的手放在毯子上面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有一點發紫,是血液循環不好的緣故。藍亦忱把他的手拿起來,放進毯子下面,用毯子蓋住。老人的手很涼,比雨涼,比秋天涼,比這個灰白色的、沒有太陽的、下着小雨的寒露的早晨涼。藍亦忱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,想把它暖熱。他的拇指在老人的手背上輕輕摩挲着,一下,兩下,三下。老人的手指沒有動,沒有回應。他的手就那麽讓藍亦忱握着,不回應,不拒絕,不動。
沈硯洲從住院部走出來,手裏拿着出院小結和一袋藥。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,拉鏈拉到最上面,領子豎起來,遮住了下巴。他的頭發被雨淋濕了,額前的碎發貼在額頭上,水珠順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。他走到輪椅後面,推着輪椅,往停車場的方向走。藍亦忱撐着傘,走在旁邊,傘撐在老人頭頂,自己和沈硯洲都在雨裏。雨很小,小到不需要撐傘,但他不想讓外公淋到。外公剛出院,不能感冒,不能發燒,不能再有任何意外。他們已經經不起任何意外了。
車開過那條很長的隧道,橘黃色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。藍亦忱看着那些光在沈硯洲的臉上明滅,沈硯洲的表情在這些快速的切換中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、近乎透明的質感。他看起來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,光線很弱,很暗,在風中搖着,随時會滅。但他不會滅,藍亦忱想。他不會讓沈硯洲滅的。如果他的光不夠亮,他就去找更多的光。如果找不到,他就自己成為光,站在沈硯洲旁邊,把他照亮。
車開到了丁香路12號。沈硯洲把車停在院門口,熄了火。雨還在下,還是那麽小,那麽細,像霧一樣。藍亦忱先下車,撐開傘,打開後座的門,扶着外公出來。老人站得很穩,不像上次那麽軟,膝蓋也不抖。他的手扶着藍亦忱的手臂,一步一步地,從車門走到院門,從院門走到石板小路,從石板小路走到入戶門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藍亦忱扶着他,不催,不急,不趕。他知道外公想自己走,想用自己的腿走進自己的家,不想被擡進去,不想被推進去,不想被別人告訴他——你不行了,你走不動了,你需要人幫忙。他還行,還走得動,還不需要人幫忙。他只是走得慢一點,慢一點沒關系,他可以走,他可以走進自己的家,坐在自己的沙發上,喝自己的茶,看自己的電視,吃自己種的絲瓜。
老人坐在沙發上,沈硯洲把毯子蓋在他腿上。藍亦忱去廚房倒了杯溫水,放在茶幾上。老人沒有喝,他閉着眼睛,靠在沙發上,呼吸很輕,很慢。藍亦忱看着他,覺得他比出院前老了很多。不是一夜之間老的,是一點一點老的。在他不知道的時候,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,外公的頭發白了一根,臉上的皺紋深了一條,手上的青筋突了一根。這些變化很小,小到每天看根本看不出來,但把它們加在一起,放在從春天到秋天的這段日子裏,放在從住院到出院的這幾個月裏,就明顯了。藍亦忱看着那些變化,覺得自己也在變。他的頭發沒有白,臉上的皺紋沒有深,手上的青筋沒有突,但他的心裏多了很多東西——多了擔心,多了牽挂,多了害怕,多了一個人。那個人坐在他旁邊,也在看着外公,表情和他一樣,擔心,牽挂,害怕。他們擔心同一件事,牽挂同一個人,害怕同一個結果。他們被這些共同的擔心、牽挂、害怕綁在了一起,比握手更緊,比擁抱更近,比任何誓言都更牢。
寒露是秋天的第五個節氣。藍亦忱查過,寒露之後,天氣轉寒,露水更涼,清晨的草木上會有白色的霜。他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,去院子裏看了,石榴樹的葉子上沒有霜,絲瓜的葉子上也沒有,石板上也沒有。但他看到了一根絲瓜,挂在架子上,很長,很粗,顏色很深,但它的表皮已經皺了,不是那種光滑的、飽滿的、年輕的樣子了,是老了的、乾枯的、皮包骨的樣子。它還在藤上,沒有掉,沒有被人摘。沈硯洲說,太老了,不好吃了,留着做絲瓜絡吧。絲瓜絡就是絲瓜老了之後裏面的纖維,乾了之後硬硬的,黃黃的,像一塊海綿,可以用來洗碗、洗澡。藍亦忱沒有見過絲瓜絡,但他想見。他想看到那根絲瓜從綠色變成黃色,從光滑變成粗糙,從飽滿變成乾癟,從一根可以吃的絲瓜變成一個可以洗碗的絲瓜絡。他想看到它變老,因為變老也是一種美,一種很安靜的、很緩慢的、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的、但一直在發生的、等你發現的時候它已經完成了的美。
午飯是藍亦忱做的。沈硯洲太累了,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睡。藍亦忱讓他去睡一會兒,沈硯洲不肯。藍亦忱說:“你不睡,誰照顧外公?誰開車?誰去菜市場買菜?誰做飯?誰洗碗?誰給絲瓜澆水?你倒下了,我一個人做不了這麽多事。”沈硯洲看着他,沒有說話,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左邊比右邊高。他站起來,走進房間,關上了門。藍亦忱聽到門關上的聲音,聽到沈硯洲的腳步聲從門口走到床邊,聽到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聽到沈硯洲躺下來的聲音,聽到被子被拉起來的聲音,聽到沈硯洲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,從平穩變得緩慢,從緩慢變得深沉。他睡着了,在藍亦忱說完那段話之後,他閉上了眼睛,把自己交給了睡眠,交給了黑暗,交給了那個沒有外公、沒有醫院、沒有絲瓜、沒有石榴、沒有藍亦忱的夢。
藍亦忱在廚房裏做飯。他做了三個菜——清炒絲瓜、肉末茄子、番茄蛋花湯。絲瓜是昨天摘的,不是那根老的,是一根不大不小的、顏色不深不淺的、摸上去不軟不硬的。他切得很慢,怕切到手,怕切得太厚不好熟,怕切得太薄一炒就沒了。他切完了,把絲瓜片放在盤子裏,綠色的皮,白色的瓤,中間有一顆一顆的、圓圓的、軟軟的籽。他看着那些籽,覺得它們像很小很小的、還沒有長大的、還不知道自己将來會變成什麽的眼睛,在看着他,問他——你要把我們吃掉嗎?你會把我們嚼碎嗎?你會把我們咽下去嗎?你會讓我們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嗎?
“會。”藍亦忱說。
他打開燃氣竈,倒了油,油熱了,把絲瓜倒進去。嗤的一聲,絲瓜在熱油裏翻滾着,從白色變成透明,從透明變成淡綠色,從淡綠色變成深綠色。他放了鹽,放了蒜末,炒了炒,關了火,盛出來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手不抖,心不慌,因為他做過很多次了,從三月做到十月,從春天做到秋天,從沈硯洲教他做到他自己會做。他已經不是那個連餃子都煮不好的藍亦忱了,他是會炒絲瓜的藍亦忱,是會系鞋帶的藍亦忱,是會幫外公洗澡的藍亦忱,是會填表的藍亦忱,是會撐傘的藍亦忱,是會站在沈硯洲旁邊、在他需要的時候握住他的手、在他不需要的時候松開、在他睡着的時候把門關好、在他醒來的時候把飯做好的藍亦忱。
他把菜端上桌,把外公從沙發上扶到餐桌前。老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的菜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絲瓜,放進嘴裏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老人說。
藍亦忱看着他,笑了。“沈硯洲教我的。”
“你呢?你做了什麽?”
“我切了絲瓜,放了鹽和蒜末,炒了炒,盛出來。”
老人看着藍亦忱,嘴角彎了起來,彎到能看到那顆缺了的牙齒,彎到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,彎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。他伸出手,在藍亦忱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,力氣不大,但拍得很實在,一下,兩下。藍亦忱看着那只拍在他手背上的手,覺得很瘦,很老,很輕,但它的溫度是暖的。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,握住了外公的手。外公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,不是要抽走,是在回應——他的拇指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擡起來,搭在了藍亦忱的虎口上。
窗外有雨聲,很小,很細,像蠶在吃桑葉。藍亦忱聽着雨聲,握着外公的手,覺得這一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,持續到雨停,持續到天晴,持續到沈硯洲從房間裏出來,持續到他們一起吃完這頓飯,一起洗了碗,一起把外公扶到沙發上,一起把毯子蓋在他腿上,一起坐在他旁邊,一起看着電視,一起聽着雨聲,一起等着天黑,一起等着明天太陽升起來。他不知道明天太陽會不會升起來,今天是陰天,明天也可能是陰天,後天也可能是。太陽不會因為你想讓它升起來就升起來,它有自己的節奏,自己的規律,自己的脾氣。它不想出來就不出來,你拿它沒辦法。但藍亦忱不在乎,太陽不出來也沒關系,他不需要太陽,他有沈硯洲。沈硯洲在他的房間裏睡覺,在藍亦忱看不到的地方,在關着門的、拉着窗簾的、黑暗的、安靜的、只有他一個人呼吸聲的房間裏,睡着。藍亦忱不需要看到他,不需要聽到他,不需要摸到他。他知道他在那裏,在他的房間裏,在丁香路12號,在這個寒露的、下着小雨的、天很冷的、秋天已經深了的、冬天快要來了的下午,他在那裏,在藍亦忱心裏。
沈硯洲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他走出房間,頭發亂着,眼睛眯着,臉上有床單壓出來的紅印。他走到客廳,看到藍亦忱和外公坐在沙發上,手握着手,電視開着,中央三套,有人在唱歌。他站在客廳門口,靠着門框,看着他們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進廚房,把飯菜熱了,端到餐桌上,叫他們吃飯。三個人坐在餐桌前,吃着飯,沒有說話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,沒有聲音,很安靜。藍亦忱夾了一塊絲瓜放進嘴裏,涼了,沒有中午好吃。但他還是吃完了,把碗裏的飯也吃完了,把碗裏的湯也喝完了。他用紙巾擦了嘴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硯洲。沈硯洲也在看他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沒有笑,沒有說任何話,只是看着對方。
“沈硯洲。”藍亦忱說。
“嗯。”
“寒露過了就是霜降。”
“嗯。”
“霜降之後,就是冬天了。”
沈硯洲看着他,嘴角彎了一下,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
“嗯。冬天來了,春天還會遠嗎?”
藍亦忱愣了一下。沈硯洲很少說這種話,他從來不說“春天還會遠嗎”這種話。他說的是“外公今天狀态還行,吃了半碗粥”,說的是“晚上想吃什麽”,說的是“走吧”,說的是“好”。他不說“春天還會遠嗎”,因為他不需要春天,他有藍亦忱。藍亦忱就是他的春天,在他最冷的時候,在他最累的時候,在他最需要光的時候,藍亦忱出現了,站在他旁邊,握着他的手,幫他填表,幫他撐傘,幫他做飯,幫他照顧外公。藍亦忱就是他的春天,不是季節,是一個人。
藍亦忱看着沈硯洲,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熱。“不遠。”他說。
沈硯洲的嘴角彎得更深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藍亦忱放在桌面上的手。藍亦忱的手在他手心裏,涼的,因為他剛才端了涼了的絲瓜,手被冰到了。沈硯洲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裏合攏了,把他的涼包住了,用自己的溫度去暖他。
藍亦忱感受着那個溫度,覺得它可以一直暖下去,暖過寒露,暖過霜降,暖過立冬,暖過小雪,暖過大雪,暖過冬至,暖過小寒,暖過大寒,暖過立春,暖過春天真的到來的那一天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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